枫杨树的多重面相

茂林修竹君

    我家窗前，曾经站着一棵枫杨树。

    它高过屋顶，枝干遒劲。春雨过后，新芽从枝头一点一点冒出来；夏天，层层叠叠的枝叶撑起一片浓荫；秋风吹过，落叶翻飞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；冬天，它卸去繁盛，只剩枝干，在寒风里安静地站着。小时候，我常常趴在窗前看它，写作业累了看一眼，考试失利了看一眼，有些说不出口的心事，也只需要对着它站一会儿。它什么也不会说，却仿佛一直懂我。那时我以为，一棵树的意义是不会改变的，后来我才明白，改变的往往不是树，而是看树的人。

    枫杨树越长越大，枝叶遮住了邻居的采光，飞絮和落叶也给生活增添了麻烦。有人说应该修剪，有人主张砍掉，母亲也表示赞同。她说树挡住了窗前的光线，会影响我的学习。听到这些话，我第一次觉得这棵陪伴我多年的枫杨树变得陌生起来。在我的眼里，它是树荫、秋声和童年的陪伴；在邻居眼里，它可能是一扇被遮住的窗，是每天都要清理的落叶；在母亲那里，它甚至成了影响我学习的因素。

    同一棵树，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意义？

   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，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，而是自己所处位置上的世界。泰戈尔说，“我们把世界看错了，反说它欺骗我们。”我们常常以自己的经验作为尺度，把自己的需要当作理所当然，于是很容易觉得与自己不同的人“不理解”。可是，当我愿意站到另一扇窗前想一想，就会发现，对方也有自己的理由。我的不舍是真的，邻居对采光的需要是真的，母亲对我的担心也是真的。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人，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，看见的世界也会不同。“你”和“我”并不是彼此对立的两个答案，而是共同生活在同一个时代里的两种目光。

    也正因为如此，这棵树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们习以为常的“有用”。我们越来越习惯用效率、便利和结果衡量事物，一棵树能不能遮阴，能不能改善环境，是否影响建筑安全；一件事情能不能提高效率，能不能带来便利。这样的尺度当然重要，一个小区的管理不可能脱离现实需要。但如果凡事都只问“有用吗”，我们又会失去多少无法计算的东西？庄子说，“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无用之用。”有些价值之所以容易被忽略，并不是因为它真的没有价值，而是因为它无法迅速变成可以计算的结果。树荫不能折算成多少金钱，秋风中的落叶不能成为一项生产指标，一个孩子对一棵树的记忆，更无法写进任何一张统计表。但不能计算，并不意味着不存在。一个小区需要阳光，也需要树荫；需要道路的通畅，也需要让人停留的地方；我们的时代需要不断向前，也需要一些能够保存记忆的东西。也许，枫杨树留下来的，远不只是树荫。很多年以后，人们未必还记得那一天发生过什么，却可能还记得，小区里曾经有这样一棵枫杨树。

    后来，枫杨树还是被砍掉了。

    短短半天，枝叶被一截一截锯下，曾经遮满窗前的树冠迅速消失，只剩一截光秃的树干。小区的确亮了起来，阳光无遮无拦地照进来，道路也显得开阔。可到了夏天，没有树荫的炎热却比从前更直接；到了秋天，没有落叶的小区干净了许多，却也显得陌生而空旷。我没有因此认定砍树就是错误，因为我已经知道，母亲需要光线，邻居需要安全，小区也需要秩序。只是我终于懂得，一种价值被保留下来，并不意味着另一种价值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更新的时代，旧的被新的替代，不便利的被便利的替代，低效的被高效的替代。这些变化让生活变得更好，却也容易让我们习惯于用单一的尺度衡量一切。可人的生活不是一道只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。鲁迅说，“无穷的远方，无数的人们，都和我有关。”当“我”真正看见“你”，就会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从来不是孤立的。我的选择会影响别人，别人的需要也会进入我的生活。费孝通所说的“各美其美，美人之美”，或许也可以成为我们理解这个时代的一种方式。我们当然要向前走，却不必因为向前走，就否定那些与自己不同的声音。一个时代的成熟，也许不在于所有人都拥有同一种答案，而在于不同的人能够在共同的生活中彼此看见。

    一年后的春天，春风又起。某一天，我抬头望向窗外，忽然发现那截树干的裂口处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。它们很小，却真实地在那里。我站了很久。那棵树已经回不到从前的样子，那片曾经遮住窗户的树冠也不会再回来，可它仍然在生长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时代也是这样。我们无法阻止变化，也不必拒绝变化。重要的是，当新的东西不断生长时，我们是否还记得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价值；当“我”越来越习惯按照自己的尺度生活时，是否仍然愿意抬头看看窗外那个与自己不同的“你”。

    窗前的枫杨树让我懂得的，并不是“无用胜过有用”，也不是拒绝所有改变。它让我懂得，在一个不断向前的时代里，“我”与“你”从来不是两个孤立的存在。我们站在不同的窗前，看见不同的风景，却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。所谓成长，也许就是有一天，我们终于愿意走出自己的窗前，看见彼此。

    而那棵枫杨树，仍在春风里长出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