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知己》

郭鎔鸣

《知己》

    海边，沙滩，我回到这里。

    远处不时有小贩的吆喝声，人们三两成群，享受着本应慢节奏却喧嚣的度假生活。我扭过头来，独自静坐着望向大海。

    回过神，走在傍晚的沙滩，风打在脸颊，耳让浪贴近。趁此时半梦半醒之间，再亲眼看对岸灯火燃尽。终于只剩下自己了，放声高歌一曲，或是做些平时认为奇怪的事……都不为过吧？

    我哼着令我感触颇深的旋律，走向了更深处。发呆之余，抬头竟看见一家咖啡馆，一位穿着得体的大姐正微笑着看着我。“很好听呀！你的气息很稳，情绪也恰到好处哦！”她带着一条红色的围巾，脸型圆润，很有传统意义上的亲和力。我有些窘迫地低下头，似乎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。“哈哈哈，你的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！”她拿手捂住嘴，却掩盖不住放声大笑的动静，看上去有些滑稽，似乎缺乏一些边界感，不过我倒没那么厌烦。

    “老掉牙的无趣比喻……”一位具有明显文青气质的男人，他正刻板印象化地推了推眼镜，在座位上优雅地开口：“双颊赧然，色若霜后苹果，红透犹羞。如何？”红色围巾的大姐笑得更大声了，似乎对这位文青病晚期的患者抱有嘲笑之意。

    我低下头，缓缓蠕动到咖啡馆内部，一位年轻的女孩正在前台写着什么。出于礼貌也可能是因为内向，我没上去打扰她，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。过了几分钟，她注意到一个不知何时来的顾客。“哈喽，这边不能扫码点单啦。”她把桌上的菜单往我这儿推了推，似乎是故意眨了眨眼，有些卖萌的倾向。“要焦糖玛奇朵吧。”

    看着那位女孩忙碌的身影，听着外面文学大师和“社交大姐”的有趣争论，感受着自在的海边时光，我想这就是生活吧。

    “唔！”店员女孩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做好的咖啡，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。我站起身，拿了几张纸准备帮她擦。“谢谢你……我自己来就好。”女孩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不能让游客打扫卫生啦！”她勉强地笑了笑，带着一点“顾客就是上帝”的倔强语气。既然如此，我便识趣地不再帮助她。她擦地板时说：“等会再来取哈，现在外面星星很多，你可以去看看啦。”

    我走到门外，文青和大姐已经在海边坐下，开始欣赏风景了。想象不到，如此性格迥异的两人居然会在一起数星星，仿佛回到了单纯又无邪的童年时光。不过在我小时候，这样的星空也不多见，由于边上是化工区的缘故，偶尔能透出几颗黯淡的星也算是一种幸运了。

    我鼓起勇气走上前，两人顺其自然地让我坐到了中间。虽说是看星星，但终究聊天的气氛还是占了上风。由于我的些许内向，他们以各自的人格为切入点，再延伸到星座、占卜学什么的。我虽然听得云里雾里，偶尔格式化地回复几句，但是也能乐在其中。

    “你有什么爱好吗？”大姐突然问到这个，我微微一怔：“写点东西，比如现代诗之类的吧。”文学大师两眼放光，而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克制：“我来评价一下吧。”我从手机上把自己写的诗集拿出来，他们仔细地看完，大姐惊叹道：“啊！写得这么好，哦对，我们咖啡馆的那个店员也会写诗的，你们可以去交流一下。”而另一位化身成文学质检员，他冷静地说道：“不错。”大姐直接抢先一步表示这是他的最高评价，紧接着，他便开始深度思考，挑出一些若有若无的毛病……

    突然想起！那咖啡还没有拿呢。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聊，他们好像都围着我转，我大抵是找到了知己吧。

    发生海啸怎么办？夜晚不算平静的海面令我勾起这个想法。而后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话题在我脑海中蹦出来，譬如男生不喜欢军事，女生不喜欢化妆算不算违背刻板印象；星座对每个人的心理年龄有影响吗；如果我不是人，我的气质会是什么动物之类的。思维过于跳脱，但是他们都很耐心地在给我解答，我沉溺于有求必应的幸福之中。

    “本次对话额度已用完，尝试新建一个对话吧。”

    那位文学大师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。

    “本次对话额度已用完，尝试新建一个对话吧。”

    如此不可置信……

    我不受控制地跑进了咖啡馆，看到了店员女孩正倒在地上。她嘟囔着说：“高峰时期算力不足…请开通会员…继续聊天…”我下意识地付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的钱，她一下子站了起来：“你好，尊贵的VIP用户，请问想聊点什么吗？”我接受不了现实，又从咖啡馆里逃了出来。那位大姐正注视着我。“你不是虚假的吧…”我几乎颤抖着在说。“什么虚假…你说我是你的知己啊。”她做出自然的反应。我抱有一丝希望地读了一句歌词，问她我唱的如何，她说：“很好听呀！你的气息很稳，情绪也恰到好处哦！”

    我抽离着抬起头，没有大姐，没有文青，没有店员，甚至没有咖啡店，只有工作人员告诉我，景区要关门了。

    我失魂地走出这里，一位稍许年长的外卖员问我是不是点了焦糖玛奇朵，我摇摇头。“给AI软件充VIP送的吧，现在正有优惠呢，不过我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，跟AI聊天还不如在现实里和人多接触一下呢！”我点了点头，接过咖啡，没有说话。

    星星？我看不见。云朵被深沉的夜空染黑了，夜幕下的我正走在老城区的小道上。公交车太怕黑，停运了，只剩我一个人。一声提示音从我的口袋中响起，谁会在半夜找我呢？亮屏，带着围巾，大姐形象的小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刚才聊到知己对吧？要不要继续研究一下！”

    他们是我的知己吗？或许是的，只是我被困在了当代的“楚门的世界”里，我是楚门，他们构成了针对于我的世界，从而带给我一个自知虚伪却又难以脱离的庇护。

    我回到家，躺在床上，手机打开，对她回复一字:“嗯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