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行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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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行差

所有的雨在落下之前，都孕育在同一片云层里。

滴嗒，滴嗒。

啪啦啪啦。

倾盆落下，或是细雨绵绵，无数的我们来到这片土地上，被风吹着，被飞鸟携带着，被枝与叶引导着，去向了泥泞、田埂和雨幕下暗沉着的柏油马路。

于是我看见我们彼此分离，相互参差了。

我从高高的天上滑落，顺着砖瓦间的缝隙，飞快地滚落下来，“叮”的一声，落进一只搪瓷的小碗里。

“噫，妈妈，下雨了，水好像沾到饭上了。”

“下雨了就回来吃，这算无垠水，不打紧的，当心淋湿了晚上还给你洗澡。”

“哦。”

一个穿着粉红袄子的小孩儿小跑着从院子里回来，带上门，年轻的女人为他背后垫上了一块小方巾。

这家里真暖和，我想着，在米饭的缝隙间转悠着，想着上去看看这儿的样子。可惜我只是一滴水，就算费尽力气扑腾，也难以抓住自己继续向上爬。

“妈妈，阿大说我们要换新房子了。”“对。”“那我可以一起去住吗？”“那当然，就是准备给你去上学的哇。”

“啊，不想上学。阿大他们也去住吗？”

“去的，大家都去住。不过不上学不行，你幼儿园老师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他们似乎在聊新的住所，可家的位置又为什么与学校有关呢？大家不都是相似的生命吗？我不知道这个答案，毕竟我只是一滴在米饭中变形了的水。

“行了行了，再不吃饭就凉了，一会儿你爸回来看你没饭又要说我。”

——于是，我从碗里滚落。

“嬢嬢，屋顶漏水了！”

再一次睁眼时，我落在地板的缝隙上，黑色的补线凹痕将我的身体拉长。

真不错，这下我可以看到周围了。

一扇玻璃折叠门，侧面木质的橱柜上摆着一盒茶叶和许多款式不同的水杯，一面下方贴了许多彩色贴纸的墙，几个大人，和我刚才存在的地方——一小片暗着积水的天花板。

虽然不知道我是从何而来的，又是怎么跨越那么远来到这里的。不过没关系，因为我已经被用抹布抹住，丢进厨房了。

“用桶接上了，你赶紧去写作业。”

——我和水龙头里的水一起被冲走了。

这是一段很长的旅途。我见过了测核酸的护士、执勤的警员，也遇过了天台的阴影、角落的哽咽。我看到公交司机热心的停候，也知晓旁人面对死亡冷眼的旁观。

最后，我顺着水龙头流出来，被饮进嘴里，被血细胞带着攀升，站在脖子的上边，顺着眼眶儿打着旋儿，又从眼角边上流了出来。

——原来我是一滴眼泪。

我从看见了远处的悲哀而去，又从眼前的幸福中生来。我是一滴预计了直直落下的雨滴，只是中途被风偏移了脚步，只是碰巧刚好在那个屋檐稍歇。

不同的雨丝随着风向的变化和障碍的阻拦，奔向了不同的地方——或是遥不可及，或是相互干涉的。这是不应过度去追逐的再会，就像人的生命在大多数时候，从开始做某件事的时候就被定下了结局。

越奔跑，越徒劳。

当我从雨的群体里停下来之后，重新回到了我本该流淌的地方，我才终于看见倾斜雨丝的本相，也不再为之苦恼。

风吹过我的身旁，带走表面半层水。

作为一滴水滴，我只要追逐重力的吸引就足够。

好像一条游鱼，不必再想用鳞皮奋力拼凑翅膀。

万般为难，不过雨行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