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把这一站告诉我

xiaoyiyang

【第39届上海市中学生作文竞赛初赛题】
我们习惯以“我”为中心看待世界、思考问题。可当目光望向身边的“你”，看见他人的处境与选择时，原本的“我”，也会悄然发生改变。
请阅读以上材料，以“时代中的你和我”为话题，自选角度，自拟题目，写一篇作文，字数不限，文体不限（诗歌除外）。

请把这一站告诉我

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外国语学校肖屹阳

外婆第一次让我教她看手机地图时，我以为，那是件十分钟就能完成的事。

“输入目的地，选公交，再跟着导航走。”我把屏幕递给她，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很清楚。她却没有接，手指停在半空，问：“那我怎么知道该在哪边坐车？”

“上面不是有箭头吗？”

话一出口，我就看见她把手缩了回去。她笑了笑，说自己眼睛不好，让我再讲一遍。我只好把地图放大，把那条蓝色路线指给她看。她点头，我便当她懂了。

直到周末陪她去一趟医院，我才发现，我所谓的“讲清楚”，几乎什么也没讲清楚。

出了小区，外婆往左走，我拉住她：“站台在右边。”

“以前去医院都是往这边坐。”她解释。

我低头看手机，说线路早改了。外婆没有争辩，跟着我转过身。走到路口，她又问该不该过马路。我有些着急，索性走在前面，让她跟紧。

那天阳光很强，屏幕反光，我得把手机贴近眼睛，才能看清地图。走出一段后，我回头，发现外婆落在几步之外，正看着路边一家关着门的店。

“以前这里卖毛线。”她说。

我应了一声，催她快走。我们要去医院，她却一路都在找那些已经没有了的东西。

到了站台，我才发现方向走反了。

手机上的定位箭头，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半圈。我盯着屏幕，重新辨认路口，脸上有点发热。外婆没说什么，只问：“是不是要到对面去？”

我们重新过了马路。等车时，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，上面记着医院的地址，还有几个公交站名。有一处被划掉了，旁边补着新名字。

“你有地图，怎么还抄这个？”

“上次手机上那个图，转来转去，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”她把纸展平，“写下来，实在找不到，还能拿给人家看。”

我看着那张纸，忽然想起刚才的自己。我会缩放，会搜索，会切换路线，却也曾站在路口，不知道箭头指向哪边。区别只是，我可以很快重新操作，而外婆连该退回哪一页都没有把握。

公交车来了。上车后，我替她找好座位，准备继续研究医院的挂号流程。外婆却轻轻碰了碰我，指向窗外。

“你小时候就在那儿等我。”

那是一栋正在装修的楼，我没认出来。

“以前是少年宫。你学完画画，非要站在门口那棵树底下，不肯在里面等。”

我记起来了。冬天，天黑得早，我抱着画夹站在树下，远远看见她，总要先埋怨一句：“怎么才来？”

那时候，我觉得她什么路都认识。坐哪辆车，在哪一站换乘，穿过哪条弄堂能早点到家，她从不需要低头确认。原来，这个如今反复问我方向的人，也曾一次次把我领回家。

到医院前一站，我收起手机，对她说：“下一站下。你看，经过前面那个十字路口，就可以准备了。”

她朝窗外望了望，又低头看自己的纸：“就是这里，对吧？”

“对。”回程时，我没有再把所有操作一口气演示完。我让她自己输入地址，等她找字，等她误触之后退回去。她问第二遍，我才发现，第一次回答时，我又用了她不懂的词。

后来，我们在纸上补了两条：出小区右转，到站后过马路。外婆坚持自己写，说这样记得牢。我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催。

现在，她偶尔会发来地图截图，问我是不是这条路线。有时等我看到消息，她已经补上一句：“问过司机了，坐对了。”

我渐渐觉得，手机里那条清晰的蓝线，只画出了两地之间的距离。至于一个人为什么迟疑，在哪一步犯难，又需要怎样的帮助，得抬起头才能知道。

前几天，外婆打电话来，说她自己坐车去了医院。我正要夸她终于学会了，她却先告诉我，回来的时候，有个年轻人在站台上问路。

“他手机快没电了，急得很。”她说，“我告诉他，坐到下一站，再往回走一点就是。”

电话那头，她说得很笃定。我仿佛又看见小时候的那棵树，看见她穿过人群，伸手来接我的画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