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星空之下的对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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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场星空之下的对话
上海市青浦高级中学 高一（15）班 喻米橙

我生于上海，成长的岁月大多在这座城市度过，唯有寒暑假，才能短暂回到父母口中的故乡。我们这一代人，大抵没有浓烈厚重的故土情结，可壶瓶山的山光云影，爷爷奶奶岁岁年年的温情照料，却在我的童年记忆里，沉淀成一抹难以磨灭的美好。

老家坐落在素有“湖南屋脊”之称的壶瓶山上。这里山清水秀，云海翻涌，山风穿林，城市里人们向往的慢生活，于这里不过是寻常日常。

犹记儿时回乡，城乡巴士的路口，总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他指间夹着旱烟，悠然吞吐。望见我们归来，便迅速摁灭烟头，掸去满身烟灰，高声唤我的乳名“小米”，眉眼含笑快步迎上来。年少的我总会雀跃地扑进他怀中，嚷嚷着要吃糖。他的口袋仿佛哆啦A梦的百宝袋，总能掏出各式各样的小零食。随着年岁渐长，课业日渐繁重，我回乡陪伴爷爷奶奶的时光，也愈发寥寥。直到几年前，爷爷被确诊癌症晚期，母亲叮嘱我，这个暑假，要多回去陪陪他。听闻消息，心底漫开一阵沉沉的难过。

再度归家，爷爷依旧守在路口等候。只是他再也不抽烟了，脊背佝偻，身形消瘦，苍老得让人心疼。他依旧想要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箱，我连忙拦住：“爷爷，让我来吧。”爷爷轻轻点头，轻声叹道：“小米长大了。”回到家中，奶奶早已备下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，满满都是我和妹妹爱吃的滋味，也许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吧！

入夜，我们在庭院纳凉。因爷爷的病情，大人们的脸上都难见笑意。我仰头凝望漫天星河，望着点点繁星，陷入沉思。爷爷察觉到我眼底的怅然，将椅子挪到我的身旁：“小米，想听爷爷讲讲过去的故事吗？”我轻轻点头。就在这片璀璨星空之下，我静静聆听，听完了爷爷跌宕的一生。

爷爷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，新中国刚刚成立。家中共有七个孩子，他排行第六。彼时家境贫寒，常常食不果腹。可祖父母开明，纵使日子拮据，依旧供爷爷读到高中毕业。毕业后，爷爷进入生产大队担任会计。改革开放浪潮袭来，人生的十字路口摆在他面前：是继续安稳守着会计的岗位，还是出任园艺场场长？彼时政府号召村民大力栽种果树，急需专人统筹管理。我忍不住发问：“爷爷，您当初选了哪条路？”

爷爷语气满是骄傲：“我选择了当场长。会计的日子虽安稳无忧，但场长更有挑战，我偏爱挑战。”接手园艺场之后，他凭借白手起家的闯劲，奔走各地拓展销路，硬生生将原本负债累累的园艺场带出困境、实现扭亏为盈；与之合作的农户中，逐步涌现出大量万元户，该园艺场也成为方圆数十里内广受称赞的致富标杆。这份事业，他一直坚守到退休。

退休之后，新的抉择又至。乡镇筹建自来水厂，四处寻觅主事之人。爷爷本可以安享清闲晚年，可得知乡镇财政拮据，项目难以推进，他便义无反顾挺身而出，倾尽全部积蓄，投入水库修建、净水设备购置、管网铺设的各项工程。自此，乡镇的医院、学校与镇上的居民，都用上了洁净安全的自来水，更不必惧怕旱季缺水。时至今日，这座水厂依旧平稳运转，造福一方百姓。

故事讲完，爷爷看向我：“小米，听完这些，你有什么感想？”

心底翻涌着满满的自豪，可一想到爷爷身患重病，热泪便在眼眶里打转。我低下头，强压下心底的酸楚：“我为有您这样的爷爷感到自豪。”

爷爷开怀大笑，笑声爽朗绵长。奶奶在一旁轻声说，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。

沉默片刻，爷爷缓缓对我说：“小米，每个人来到世间，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。经历不同的际遇，应对不同的难题，每个人的人生也就各不相同。爷爷希望你，将来要做一个有价值的人，无愧本心。一旦做出选择，便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。”

我默默点头。我多么期盼，往后漫漫岁月，还能有爷爷相伴。可彼时的我，成绩平平，在班级里也少有知己，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迷茫与自卑。

爷爷似是看穿了我的心事，抬手指向漫天星河：“你看这满天星辰，有的璀璨夺目，有的黯淡微光。人也是如此。若是足够优秀，便做那颗耀眼的星；倘若平凡普通，就做一颗无名的星。无论怎样，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。”

我抬首仰望星空，似是读懂了这番话语。那个夜晚，那片星空，那场促膝长谈，深深镌刻进我的记忆。自那以后，我仿佛豁然开朗，慢慢读懂父母平日的唠叨，沉下心投入学习，成绩一点点稳步提升。后来，母亲也愿意把人生的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，每一次抉择，我都审慎思量，而后笃定地奔赴自己选择的前路。

于是，一张张奖状，一篇篇发表的习作，陆续寄往故乡：鲁青文学奖、自修杯优秀奖、单科状元奖、成绩优异奖……每当我向爷爷汇报这些收获，屏幕那头的他总会笑得眉眼舒展。可看着视频里日渐消瘦的他，我分明知晓，他正默默承受着病痛带来的万般煎熬。

命运终究还是带走了爷爷。父母与妹妹赶回故乡奔丧，而我身负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，只能独自留在上海。那一夜，我望着城市上空稀稀拉拉、忽明忽暗的星光，思绪遥遥飘向壶瓶山的那个夏夜。爷爷说，我们每个人，都是天上独一无二的星辰。

岁月无痕，时光不语。有些对话，注定要在岁月里慢慢体悟；有些成长，注定只能独自默默完成。未来，我将不再急于求成，亦不畏惧前路的迷茫与孤独。一如爷爷的期许，活出自我，活出属于自己的价值，找到属于自己的小行星。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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